年初二早上,正在準備回娘家,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,我以為媽媽是催我早回家,結果媽媽在電話裡跟我說:「妳阿母(台語)年初一走了。」
不知所措的我,抓著電話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怎麼這麼突然?」
「初一早上走的,妳們不要穿紅色的衣服回來,我們要去靈堂給阿母上香。」
我的阿母,我以前提過一次,是在我舅公過逝的時候。翻了翻從前的寫的文章,有一段當時寫下的。
--某段--
我出生的那一年,是我媽媽人生中最磨難的一年。當我還在她肚子裡的時候,我爸爸外遇了別的女人,對我母親做了許多不可原諒之事。不知道是不是懷我的時候受創太深,出生後的我,也不像普通嬰兒那樣好帶。
我媽說,剛出生的我,一看到太陽露臉就睡覺,太陽一下山就開始啼哭,除非有人抱著、哄著,只要一放到床上就哭不停,哭到天亮。
當時爸爸在經營建設公司,底下養著一群工人,他們晚上嫌我吵,教我媽必需帶著我到外面去,隨便幹什麼都好,就是別待在家裡擾人清夢。於是媽媽只好抱著我到大街上,漫無目的走完一整夜。等太陽出來後,我睡著了,她就必需放下我,緊接著去大市場買菜,煮一整群工人的伙食,再處理其他雜務。
就為我晚上哭不停,她生下我後,連月子都沒做,短短一兩個月就暴瘦到三十幾公斤,她娘家親威過來看到她的模樣,眼淚當場掉下來,塞了把錢在我媽手裡,交待她一定要買補品吃。我媽當時真是瘦到不成人形,幾乎就剩一把骨頭,一口氣而已。
我夜哭的情況從來沒有停止,好像生下來就為了索她命一樣。
那時候,是舅公救了我媽,也等於救了我。
某天晚上,舅公把我從媽媽身邊接過來,對我媽說:「好了,妳快點回去睡覺,不然去我們家睡也可以,孩子我們幫妳帶就好。」
舅公接過手這一帶,就帶了一年多,和舅婆夫妻倆,晚上抱著我到處走。一個人忙的時候,另一個人接手。時不時聽到哭聲,舅公就嚷著舅婆:「啊到底是有沒有在抱啊!妹妹怎麼還在哭?」舅婆也嚷著回應:「有啦,就在哄了啊!不信你自己來看看~」夫妻倆也拿我沒折,只能繼續抱著我哄著我,直到天亮。
聽說我哭到一歲多才停,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,可以正常的在晚上睡眠。
舅婆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,依名份,我叫這五位叔叔和姑姑,但因為從小就給舅婆帶著,舅婆的孩子們喊媽媽叫「阿母」,我也跟著叔叔姑姑硬要喊「阿母」,就這樣,看到舅公喊舅公,看到舅婆喊「阿母」,喊著喊著就長大了,我自己也當了媽。
我結婚時,為我蓋上新娘頭紗的不是我爸爸,也不是我媽媽,是我「阿母」。
--結束--
大約半年前,阿母行動突然不太勁,好端端走著走著,莫名其妙就跌倒。姑姑叔叔們覺得不太對勁,送到醫院檢查,得知是腦瘤。當時醫生說,這個情況差不多只剩六個月。
最後一次帶著小妞去看阿母,阿母看起來氣色很好,胃口也好,慈眉慈眼,也能走動。叔叔叫著她說「妹妹來看妳囉!」。
叔叔說的妹妹是我。
叔叔接著問:「媽,妳認不認得妹妹是那一個?」
阿母笑指著小妞說:「我認得啊,妹妹是這。」
姑姑叔叔都笑了。「不是啦,這是妹妹生的小妹妹,妹妹是這個。」指著我。
阿母還是笑著,一直笑呵呵的。「我知道,我知道,我知道這是妹妹。」
我想阿母已經不認得我了,可能也不認得很多人。可是阿母的神情很安詳很快樂,即使記憶逐漸變得凌亂,卻並沒有絲毫不安。
六個月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。
新年的年初一,終於到了這一天。
接到媽媽的電話,當天下午,我們全家人一起到阿母的靈前上香。阿母高壽八十二,走的時候,子女都在身邊,闔家剛剛一起團圓過年,一個也沒少。
我想起當年結婚的時候,大家都說阿母是好命婆,有子有女,兒孫滿堂,會把喜氣傳給新娘子,一直好命下去。所以請阿母來幫我蓋頭紗。
阿母果真是一世好命,連走的時候也熱熱鬧鬧的。
阿母。好走。
謝謝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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