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傍晚快下班時,我就查覺我完了,我又要感冒了!

 

可能是年紀夠大夠老,對自己的身體夠了解,不難發覺自己的身體狀況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----總之身體開始莫名的發冷發熱、注意力不集中、頭暈……緊接著到星期六睡前,我開始流鼻水,知道自己明天一定會很慘!

 

明天除了感冒症狀肯定發威之外,我還得去參加一場告別式。

 

要送走的這位老人家「名份」上是我的舅公,但感情上,比名份還親上很多。舅公走的那天早上,媽媽打電話給我,哽咽地說:「妳一定要去送他,妳小時候都是他帶的,真的妳一定要去!」

 

媽媽真是多慮了,除非我不曉得,既然知道當然一定得去才行。不過話說回來,當年我外婆走的時候,媽媽都沒通知我,我還是到告別式結束了,才從哥哥那裡得到消息。當時罵了媽媽:「怎麼外婆走了都不說?好歹訃文上還寫著我是外孫女耶!太誇張了吧妳!」我媽也只輕描淡寫的說:「妳在上班啊!」

 

只因我在上班,所以外婆過逝連提都沒提,今次卻是一早哭著打來,交待我無論如何都要去送一程。

 

因為舅公於我有恩,是我的恩人----

 

我出生的那一年,是我媽媽人生中最磨難的一年。當我還在她肚子裡的時候,我爸爸外遇了別的女人,對我母親做了許多不可原諒之事。不知道是不是懷我的時候受創太深,出生後的我,也不像普通嬰兒那樣好帶。

 

我媽說,剛出生的我,一看到太陽露臉就睡覺,太陽一下山就開始啼哭,除非有人抱著、哄著,只要一放到床上就哭不停,哭到天亮。

 

當時爸爸在經營建設公司,底下養著一群工人,他們晚上嫌我吵,教我媽必需帶著我到外面去,隨便幹什麼都好,就是別待在家裡擾人清夢。於是媽媽只好抱著我到大街上,漫無目的走完一整夜。等太陽出來後,我睡著了,她就必需放下我,緊接著去大市場買菜,煮一整群工人的伙食,再處理其他雜務。

 

就為我晚上哭不停,她生下我後,連月子都沒做,短短一兩個月就暴瘦到三十幾公斤,她娘家親威過來看到她的模樣,眼淚當場掉下來,塞了把錢在我媽手裡,交待她一定要買補品吃。我媽當時真是瘦到不成人形,幾乎就剩一把骨頭,一口氣而已。

 

我夜哭的情況從來沒有停止,好像生下來就為了索她命一樣。

 

那時候,是舅公救了我媽,也等於救了我。

 

某天晚上,舅公把我從媽媽身邊接過來,對我媽說:「好了,妳快點回去睡覺,不然去我們家睡也可以,孩子我們幫妳帶就好。」

 

舅公接過手這一帶,就帶了一年多,和舅婆夫妻倆,晚上抱著我到處走。一個人忙的時候,另一個人接手。時不時聽到哭聲,舅公就嚷著舅婆:「啊到底是有沒有在抱啊!千慧怎麼還在哭?」舅婆也嚷著回應:「有啦,就在哄了啊!不信你自己來看看~」夫妻倆也拿我沒折,只能繼續抱著我哄著我,直到天亮。

 

聽說我哭到一歲多才停,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,可以正常的在晚上睡眠。

 

舅婆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,依名份,我叫這五位叔叔和姑姑,但因為從小就給舅婆帶著,舅婆的孩子們喊媽媽叫「阿母」,我也跟著叔叔姑姑硬要喊「阿母」,就這樣,看到舅公喊舅公,看到舅婆喊「阿母」,喊著喊著就長大了,我自己也當了媽。

 

我結婚時,為我蓋上新娘頭紗的不是我爸爸,也不是我媽媽,是我「阿母」。

 

- -

 

舅公走的那天,我說我要去,我先生覺得很奇怪。

 

「舅公?都已經到『公』了,關係不是很遠嗎?需要馬上去看?」他問。

「我舅公不一樣。」我不曉得怎麼解釋。

 

其實是我不好,小時候承受了那樣的照顧,長大了卻沒有常常回去探望。自從升上國小,隨父母搬了家,離開舅公阿母的照顧後,和他們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逐漸離我越來越遠,我忙著追逐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苦惱,從來沒有回頭看當年扶養我的老人家一眼。

 

我小時候,舅公老誇我漂亮,每每看到我,就拉著我兩隻手舉高高歡呼:「中國小姐!中國小姐!」許多零零星星的回憶,想來總是很溫暖。媽媽打電話來,哽咽的說「妳一定要去送他」時,忽然很多回憶就湧上來。

 

追思會上,大叔叔的二兒子為爺爺製作了一張追思光碟,在告別式上播放。一張張過往的照片從眼前消逝,當場許多人都哭了。

 

舅公生平是一位很活躍、很熱情的人物,走過很多地方,結交了很多至親朋友。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的告別式,舅公並不是什麼高官顯要,可是前來致哀的親友卻可以擠到靈堂外,頂著場外三十幾度高溫的大太陽,到公祭結束都沒散去,我們隨著靈車一起到火葬場送他最後一程。

 

媽媽抹著鼻子對我們說:「看,有這麼多人來送妳舅公。」我只管點頭,說不出話,心頭感慨萬千。

 

回到家時,晚上九點半,我喉嚨痛到不行,頭也暈,看著老公,忽然忍不住問:「你有自信你走的時候,光是”拜把兄弟”就能獨立拉出一大票嗎?」

 

先生一向自詡他交遊廣闊,但,是點頭之交多了?還是一輩子的至親好友多呢?

 

先生搖搖頭,頓了會兒,只說:「我也覺得很感動,尤其看追思光碟的時候。」

 

舅公的告別式上,除了既定流程親屬等等之外,還外加了一項「結拜兄弟」。當主祭司儀喊到「結拜兄弟上香」時,左右走道上立刻步出許多白髮蒼蒼的老爺爺老奶奶,捧著自己親寫的毛筆字訃文,聲淚涕下的當眾朗讀。

 

真正是一批夢騎士啊!

 

是啊,我和媽媽至今記憶深刻的,自然是舅公對我母女倆的「恩」和「情」。舅公和阿母自己就有五個孩子要養,竟還能無私且無償的照顧非親生子女的我,並且長達一年多的時間,這對任何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 

看舅公對我們這樣的”好”,就不難想像他們平時是如何待人,難怪走的時候,能有那麼多人為他相送。即便是對親友關係淡泊的我,也認為非來不可。

 

做人能到舅公這樣的地步,真不枉了人間一場。

感覺上,好像舅公走了,也不忘為我們後輩上最後一堂課呢!

 

2013.6.3在家.發燒ing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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